苏轼《江城子》与贺铸《鹧鸪天》的比较

作者:教育信息网 2019-07-02 浏览:734

导读: 品词,今天来聊聊悼亡词。古代以悼亡为题材的文学创作,自《诗经》已有,《唐风·葛生》即为一女子的悼夫之作。后又有汉武帝的《李夫人歌》。但这些作品不仅数量少,形式方法也比较简单古拙。至晋代潘岳始以《悼亡》为诗名,其悼亡诗在内容、手法上有了发展。唐代元稹也创作过多篇成就颇高的悼亡诗。而...


品词,今天来聊聊悼亡词。古代以悼亡为题材的文学创作,自《诗经》已有,《唐风·葛生》即为一女子的悼夫之作。后又有汉武帝的《李夫人歌》。但这些作品不仅数量少,形式方法也比较简单古拙。至晋代潘岳始以《悼亡》为诗名,其悼亡诗在内容、手法上有了发展。唐代元稹也创作过多篇成就颇高的悼亡诗。而以悼亡入词,要算苏轼的首创了,而且以长于言情的词体来写悼亡,也要比潘岳的五古、元稹的七绝更胜一筹。

在词产生的早期阶段,因为“词为艳科”的观念,词人们一般不会用这种文学形势抒发夫妻之情。那时词里的女性形象,多是少女少妇、歌女舞女等,对她们生活常态、思想感情的刻画往往是词人想象的产物,缺乏真实的感情基础。至北宋苏轼,他始以自己的创作天才,提高了词的格调品格,扩大了词的题材内容。其词作中以悼亡为主题的《江城子·十年生死两茫茫》填补了之前词史上的一个空白,“这是‘妻子’形象首次进入苏词,也是首次出现在词史中”。而且此词写得感人肺腑,“真情郁勃,句句沉痛,而音响凄厉,诚后山所谓‘有声当彻天,有泪当彻泉’”,使悼亡词一产生就标志着成熟,成为后世吟诵的经典之作。在他之后,同为苏派词人的贺铸(因贺铸与苏轼门人交往甚密,故有学者把他归入苏派词人,以对立与同时期的周邦彦一派的词人)也有一首经典的悼亡词作——《鹧鸪天·重过阊门万事非》,同样写得情真意切、哀婉缠绵。这两首词可谓北宋悼亡词的双璧,从一个方面显示了宋词的繁荣发达。本文把两首词放在一起,略作比较,从异同两个方面去体味、领略词人的深情厚意和词作旷久的艺术魅力。

十年生死两茫茫。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 夜来幽梦忽还乡。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断肠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
——苏轼《江城子·十年生死两茫茫

重过阊门万事非,同来何事不同归?梧桐半死清霜后,头白鸳鸯失伴飞。 原上草,露初晞。旧栖新垄两依依。空床卧听南窗雨,谁复挑灯夜补衣?

—— 贺铸《鹧鸪天·重过阊门万事非

苏轼一度为当时文坛领袖,他的作品当时即以广为流传,是人们追捧、学习的典范。贺铸作为一个后学晚辈,在诗词的创作上也受到了苏轼的影响,他的作品格调近于苏轼。细读这两首悼亡词会发现其中确有许多相似之处:

一、情真意切,以情动人

两位词人与妻子感情深厚、恩爱百般,这两篇悼念亡妻之作,皆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。苏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八年,妻子王氏去世十周年之际。王氏十六岁便嫁给苏轼,陪他一同从四川进京参加科举,后来一同走过苏轼政治上的浮沉。王氏知书达理、天资聪慧,苏轼在《亡妻王氏墓志铭》说她“见轼读书,则终日不去,亦不知其能通也。其后轼有所忘,君辄能记之。问其他书,则皆略知之。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。”同时,她也能给苏轼提供一些处世上的指导,她曾告诫苏轼“子去亲远,不可以不慎。”可见王氏是苏轼生活上的伴侣,文学上的知音,事业上的贤内助。贺词作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,此时妻子赵氏新丧不久。赵氏本是宋宗室之女,却勤劳贤惠,不辞辛苦,勤俭持家。虽然贺铸一生屈沉下僚,生活困厄,赵氏始终与他同甘共苦、相濡以沫,两人共同生活了几十年时间。

二、用语自然,质朴感人

两首词都用自然流畅的生活化语言,来抒发对亡妻的款款深情。所选取的意象也是极平常的生活场景,在平静自然的低诉中见出真挚热烈的追思,极富艺术魅力。苏词中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、“小轩窗,正梳妆”皆自然之语。贺词中“同来何事不同归?”更是平淡如日常口语。

两词有许多相似之处,这是因为它们的主题相同,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也相同。但文学创作是一项极个性化的活动,因为词人不同的个性修养、美学追求,这两首词在艺术构思、表现手法上也存在着显著的不同:

一、内容不同:苏词记梦,贺词追忆

《江城子》的另一个小标题是《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》,全词围绕词人的一个梦展开。正所谓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”,通过“记梦”这种形式来寄托哀思,正表明了词人哀思之沉重。词人梦到与妻子重回故乡,看见小窗旁边,妻子正对着镜子梳妆,待走到她身旁,四目相对,却又说不出一句话,两人只有默然洒泪。妻子逝去已久,梦中相见,亦喜亦悲,千言万语涌上心头而又不知从何说起。词人采用虚实结合的手法,虚中见实,无法言说的痛苦哀思化作浪漫奇幻的梦境展现,读之令人唏嘘。

贺词中却多是对往日夫妻二人生活场景的追忆。再次路过阊门,词人感叹物是人非,不禁轻问为何当初两人同来此地,如今却独留我一人在此悲伤。词人独卧空床,听着窗外潇潇夜雨,又怀想起当初妻子在这样的雨夜灯下缝补衣服的情景……词人追忆往日二人缠绵相伴的日子,与妻子逝世后自己的孤苦生活形成强烈的对比,表现了对妻子的无限眷恋,显得哀婉悲凉、凄切感人。

二、感情不同:苏词寓感慨,贺词含悲伤

虽然,苏词与贺词都抒写了对亡妻的无限思念和深情,但仔细品味,不难发现苏词深情中寄寓感慨,贺词深情中更显悲伤。
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,夫妻十年不能相见,以致词人“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”,这里自然有“思君令人老”的深情,但也含着对妻子逝世后自己宦海浮沉、仕途多舛的感叹。“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”,一方面感慨阴阳两隔,情肠难诉,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对政治失意、欲诉无门的无奈呢?王氏去世的这十年间,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,屡遭贬斥,他对现实的感慨、无奈难以言说,只好在这首思念亡妻的词作中,轻诉给妻子听。

贺词作于妻子新丧不久,夫妻共同生活了几十年,中年丧偶之痛深切悲怆。“梧桐半死”、“鸳鸯失伴”寄寓着词人与妻子生离死别、永难相见的悲痛。词人又善用反问,“同来何事不同归?”,“谁复挑灯夜补衣?”,妻子已然亡故,这无理又无奈的追问,字字浸着血泪,词人痛不欲生、孤单哀吟的形象已立于眼前。

三、手法不同:苏词多白面,贺词多比兴

苏词采用白描手法,多是对词人情感的直接抒发,如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。或是对梦幻场景的直接描写,如“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”,“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”。抒情叙事,简笔勾勒,全词平易自然,不饰做作,所思所想,自然流诸笔端。

贺词则多采用比兴、寄托的方式,一词中数次用典,言简意深。“梧桐半死”出自白居易《为薛台悼亡》“半死梧桐老病身”,把夫妻比喻为一棵梧桐树,把一方去世比喻为梧桐半死。“原上草,露初晞”化用汉乐府《薤露》“薤上露,何易晞!露晞明朝更复落,人死一去何时归?”感叹生命易逝,从此再难相见。

四、风格不同:苏词于婉约中又显豪放

苏轼是宋词豪放派的代表人物,其豪放词开一代之先河,对后世词的发展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。可能正是苏轼超迈豪放的人格使然,即使在这首悼念亡妻的婉约词中,依然难掩苏词豪放的本色。这种独特的风貌贺词中是没有的,在之后的悼亡词中也很难觅到。

《江城子》哀情之外显得大气、热烈,淋漓尽致地抒写夫妻之情。木斋在《苏东坡研究》中评论这首词说:“他将豪迈、洒脱的胸襟溶入令人九曲回肠的题材之中,而使人在‘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’和‘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’这些表面凄凉的意象之中,感受到某种超旷之美。 词人写凄清悲凉,却绝不深入细腻地刻画,而是以‘千里’、‘十年’、‘泪千行’及‘明月夜、短松岗’这些大字眼、大景致、大画面来表现,从而化凄清而为苍凉,转婉约而为豪放。”

而贺词则显得内敛含蓄,在平静的笔端下传达对亡妻的怀恋。多用比兴手法,把炽热的情感熔炼进悲凉、冰冷、凄苦的客观景物上,营造一幅凝练感伤的画面,不同于“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”的直白、激烈,显出一种哀婉的幽叹。

两首悼亡词呈现出上述这些差异,应该说是与词人生活经历、性格特征、艺术追求有着密切联系的。苏轼少年成名,入仕很早,之后却屡遭不幸,先后经历母丧、妻丧、父丧。特别是丧妻后的这十年间,词人仕途上几经坎坷,辗转漂泊,失意之慨自然会体现在词作中。又因妻子二十七岁时就去世了,至作此词已过十年,经过时间之流的冲刷与沉淀,悲痛之情已不像贺词那般沉重,梦中的妻子也是“小轩窗,正梳妆”的美丽青春的形象。苏轼才华横溢,驾驭语言,挥洒自如,他追求“外枯而中膏,似淡而实美”(苏轼《评韩柳诗》)的艺术境界,纯用白描手法,数笔勾勒出一场生死诀别。苏轼生性豪迈,即使在悼亡词中也会呈现出一股豪放之气。

贺铸出身没落贵族,一生屈居下僚,生活困厄。其妻勤劳贤惠,俭以持家,两人同甘共苦生活几十年。而词人年届五十,两鬓斑白之时,爱妻一旦撒手而去,其悼亡词中的哀思、悲痛之深自然甚于苏词。而他词中追忆的场景也正是往日贫贱夫妻之间爱意融融“挑灯夜补衣”的生活画面。贺铸在艺术追求上,喜炼字面,用韵严谨,多从前人诗句汲取精华,化用进自己词作中,所以他的用典多余苏词。

苏轼的苏轼的《江城子》与贺铸的《鹧鸪天》这两首悼亡名篇,像一对双子星闪耀在北宋词坛,它们表达的对亡妻的深切怀念,千百年来不知感动了人间多少有情人。而两首词独特的艺术构思、精妙的表达方式,艺术之美已入化境,因此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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